悲歌:京华随想录(之五)六月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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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夏文摘
    前往木樨地的北京地铁车厢里,那一刻有两个现象引起我的注意。一是老年人基本看不到,甚至中年人都不多;二是除了我之外,前后左右人人都在低着头一心一意地玩手机,大有天塌下来与我何干之态。他们在看甚?我不知道,但我猜一定不会和木樨地有关,更不会知道这三个字早已经紧紧地,永远地和六四连在了一起,变成了那段悲惨历史的最重要见证地之一。也难怪,他们当年大概都太小,或者还根本没出生呢!
    一走出地铁站,我的心立刻收紧了。没想到眼前这些从未见过的的街道楼房,花坛灌木隔离带,甚至那几排高大挺拔的树木竟都如此熟悉!虽然是第一次来这里,但从那一夜起的这些年来,我曾在无数的影视新闻和照片上长时间地凝视过它们,只是——路边那一排被坦克压扁或扭曲成麻花状的自行车和书包的主人们都哪里去了?地上那些横卧在血泊中的的尸体呢?还有——-花坛后面那一副沾满血迹,镜片破裂的黑框眼镜又是属于谁的?
    出口外面,我只看到三三两两的便衣警察和戴红袖章的维稳志愿者们在仔细地打量着每一个进出地铁站的人。附近的人行横道上,刚刚有一小队武装巡逻的军警正步走过。头顶是铅灰色的天空,面前是川流不息的行人车辆,热烈庆祝两会胜利召开的硕大标语赫然在目。忽然之间,那种游子长夜难眠而梦游故乡时的奇怪感觉呼啦啦一下子涌上心头。啊啊,我这是在白日作梦么?难道那一切不可言说的罪恶真地没有在这里发生过?如果有,为何眼前竟找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血火之夜的痕迹呢?
    四顾茫然。人来人往,该去问谁?我呆立半晌,只好独自顺着大街踽踽前行。刚走了一小段路,猛一抬头,北京八中的校门赫然在目。再往不算整洁的小街里面看,高高耸立着一座破旧难看但很高的暗灰色大楼,没挂任何牌子。从附近布告牌上贴了不少的医院通告来判断,那大概就是曾救治过不少受伤的学生和市民的复兴医院了。我的心里陡然对它有了一份敬意。记忆深处,立刻看到了走廊里挤满了混身血污的重伤员,神色紧张的医护人员踏着满地的鲜血推着担架一溜小跑,停尸房里堆满了被子弹洞穿撕裂的的年轻尸体——这一切,如今又在哪里?还有,那些撕心裂肺地哭倒在遇难亲人身旁的亲属们呢?他/她们难道都已经从人间蒸发掉了吗?
    转过身来,我的目光再次停留在北京八中紧闭着的大门上。该校还有另一处校址在西便门。它最近又一次在网上引起广泛注意,是因为八中当年的红卫兵头头陈小鲁刚刚在春节前夕突然病逝,据说是被牵入和安邦公司吴小晖有关的严重经济问题,因而受到当局调查引起的巨大压力有关。1966年夏天他在八中和一批红二代们创立了文革中最臭名昭著的北京西纠。可怕的红色恐怖迅速从这里蔓延到全市,全国——多少八中无辜的师生干部和市民们在这里遭受昨天的男女学生们的毒打和酷刑折磨,甚至丢了性命。说八中曾是一座血淋淋的红色魔窟恐不为过。陈小鲁几年前公开带头道歉总算是一个进步,尽管他并未触及到文革时期更多更深更大的罪恶,包括带头砸烂全国八大民主党派总部,造成各种人间惨剧等等,但他至少比那些至今对自己当年的暴行保持沉默甚至为自己千方百计涂脂抹粉的宋斌斌等红二代和帮凶打手们强得太多了。我走近隔着大门朝里望望,似乎与一般国内学校的操场校舍并没啥区别。我很想知道的是,那?多无辜死难的八中师生冤魂,如今会不会还在校园的上空徘徊?
    网上有人说,几十年来,国内的空气,水,厕所,甚至人心都被弄得日益肮脏了。细细追究起来,别的污染源头何在我不知道,但人心的污染源头就在八中应不会错。正是在这一类特权子弟云集的贵族学校里,得到党国最高层默许的红卫兵抄家打砸抢大规模的人身侮辱迫害草菅人命的种种罪恶诞生后立刻快速膨胀,数天之内就蔓延至全中国。这些难道不是中国人的最大耻辱?难道不是历史上的铁板钉钉?讽刺的是,前一天我刚刚看到,新版的国内教育部正式批准的中学历史教科书上,本来就少得可怜的文革条目干脆不见了,最主要的文革大灾难责任者毛泽东的名字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想到这里,我真想推开大门走进八中校园,拦住一位正在上课的历史教师,问问他或她心里到底是怎么看待新版中学历史教科书的?至于那些00后的学生们,我知道问了也一定等于白问。但愿北京和全国能有更多像袁腾飞那样勇敢的历史老师出现吧!
    厚重的校门推不开,转身我却看到了对面的木樨地庆丰包子铺。门面不大,外面也不算洁净。不知道海内外曾一度引起轰动的包子铺是不是这家店面?我没有兴趣细究,回到了复外大街上默默地信步前行。看到人行道边上的花坛隔离带和后面的一排排树木,我不由潸然泪下。记得六四之夜,远在大洋彼岸的电视屏幕上,曾经看到了许多参与堵截军车的学生市民被坦克和武装军人逼到了这里的灌木丛里和树木后面躲避,一时间但见子弹横飞,尸横遍地,人们愤怒的咒骂声,哭喊声,呻吟声至今还时时在我的耳边响起——可是这一切现在统统不见了,无论是在官方的出版物上还是在大多数人的记忆里。幸亏当年那一排排的树木还枝叶繁茂地活着,至少从树龄上判断如此;那些曾被众多无辜者的鲜血浸透过的花坛灌木丛是否已经换新?我不知道,但还可以肯定的是,大街两旁那些高层居民楼仍在,它们曾经目睹了坦克战车轰鸣着隆隆驶过,一路上无情地碾压示威者。当夜这些楼里还有居民遭到了杀红了眼睛的军人的枪击而死在自家的窗台上。街头的血迹可以冲洗干净,楼外的弹痕可以填平粉饰,但亲人们内心深处的伤口呢?岁月并不总是万能的。
    不知不觉地我已经来到了首都博物馆那巨大丑陋的黑灰色大厦前面。越靠近天安门方向,安全戒备越严格。除了博物馆进口和大院四角处固定岗亭前的警卫,大街上流动的武装巡逻士兵和穿统一的黑色长呢子大衣的便衣警察更多了。他们怕的是什么呢?像我这样随意拿出手机拍照的游客?还是行色匆匆像蚂蚁一样为生计奔波的普通百姓?或者他们干脆是故意做出恐吓的姿态,警告人们两会正在紧锣密鼓地召开?看到许多欢呼两会隆重选举国家领袖的大标语,我不由地从刚刚在西安看到的秦始皇陵墓想到了民初的一系列闹剧来。不知道当日休馆的博物馆中有没有保存下关于洪宪皇帝登基的历史文物,特别是每日专门为袁大总统一人出版的那份反映全国上下一致劝进民意的《顺天时报》的原版?民意这玩意儿还真是有用,可以像曹锟那样花5千大洋向每位猪仔议员们贿买一票,也可以以人民的名义全票当选——想起来这几天网上流行的送朋友一副清宫戏里专用的假发大辫子的照片,一路上胸中压抑非常的我忽然竟想发笑。谁敢说与时俱进的国人不懂幽默呢?
    首都博物馆正对面的那个复外大街和三里河东街的十字街口,据说是当夜堵截军车的学生和市民同强行进城的军队发生过相当激烈冲突的地方。六四之夜,好多辆公车和军车在这里被烧毁,黑烟数日未散,过街人行天桥上好像还悬挂过被烧焦了的军人尸体。还有消息说,曾在这里点燃过军车的普通市民至今有人还被关押在黑牢里,而当局对任何参与反抗戒严行动工人市民的惩罚都远比对学生们更严厉,更残酷——-我闭上眼睛默想良久,但愿国际社会不要只关注到那些明星级别的学运领袖们,且不论学运领袖们是否都值得那些耀眼的光环和掌声——-我觉得,真正的英雄除了学生们,就是那些默默无闻地献身民主运动的普通工人和市民们。他们为了自己,也为了大家的利益而努力抗争,不计后果,也不懂得在外国记者的镜头前面高谈阔论宪政民主——?当然,他们在随后而来的大规模恐怖追踪通缉中,也更缺少海外黄雀行动之类地下通道的保护。忍不住地,我又想到了最近看过的南韩电影《一个出租车司机》来。小小的韩国,强悍的民族,在追求民主自由国格正义法律公平的道路上,不能不说是一个巨人。别的不说,只要看看那些入狱跳崖身败名裂的前韩国总统们就够了;相形之下,泱泱华夏,我为你,也为深受小我之累的自己羞愧难当。我们所共有的,不过是一个美丽的,大概永远不会醒来的梦,一个越来越远的中国民主宪政的白日梦而已。
    返回酒店的地铁里,我掏出在入口处报刊亭里买的两份杂志随意翻看。一份是《读者》,里面全是不知所云味同嚼蜡脱离现实生活的文字垃圾,另一份《知音》也好不了多少。挺厚的印刷精美的这两本杂志,据说还是属于国内排名极为靠前的很受全国广大读者欢迎的优秀杂志呢。走进酒店,独坐高楼窗前凝视着远处皇城里的万家灯火,我心里竟有了一份没来由的深深悲哀。每日里各种大小刊物上堆积着这样远离现实社会的无病呻吟和自我膨胀的文章;网络上是除了网购买买买之外几乎啥也查不到的搜索引擎;电视里则是除了各种国酒药品广告,永远充斥着官方那些莺歌燕舞形势一派大好越来越好的新闻或两会发言人的套话假话空话;银幕上呢?全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美女帅哥们在豪华小区或高级餐厅内外争艳斗富炫耀豪车,要不就是在连协和医院或301高干病房都望尘莫及的梦幻医院大楼中演出的一幕幕茶壶里的情变风波——?
    而实际上窗外的天空呢?几乎总是灰蒙蒙的,人就像生活在久不换水的鱼缸内的鱼儿似的——京城里据说已经持续一百四十多天没有有效降水了,难怪许多像我一样的人,每次回国一定会咽炎发作。在这样的大环境之下,国内的同胞们,怎么能够会记得近三十年前在木樨地那一带发生过的那一幕铁血交?的大屠杀呢?想起了小时候在长安大戏院看过的京剧《窦娥冤》中的唱词,“齐妇含冤,六月飞雪,”又联想到这次匆匆万里回国奔丧,竟还是没能赶上见九十六岁的老母亲最后一面——?国是如斯,家事如斯,唉,我忍不住再次长叹一声!泪眼朦胧中只好借酒浇愁了。
    夜,不觉已深了。仰望并不明朗的星空,我不知道谁更可怜?是多年飘零海外这些爱国有心、报国无力,却因知道真相而空有一腔悲愤的游子们,还是国内这些不能不愿不知或干脆假装忘记一切真相的同胞们呢?抑或竟是那些近三十年前倒在街头的无辜者们至今在寒风中流浪的冤魂?
    木樨地啊木樨地,但愿你能够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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